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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灼拉推醒了还在睡梦中的格朗泰尔。

飞机刚刚结束滑行等待地勤准备梯子,已经有旅客迫不及待的从如同木板一般硬的座位上站起来,从头顶上取出自己的行李。弗以伊就是其中的一员。在忍受了带着N95口罩坐在腿都伸不开的座位上六七个小时后他还是一如既往的有活力,毕竟这相比于他每天忍受着大中央车站里的闷热给车厢消毒容易的多。在弗以伊搬下了几个装满传单的旅行袋之后,热安也写完了这几天的示威目的介绍,把编辑完的、早些时候安灼拉写的社评一起连着热点发到他们的网站上后,他踮起脚和弗以伊一起从行李架上往下搬东西。

现在正是在疫情反弹得厉害的时候,可飞机上在FAA新规定下每一个可以卖出去的座位却反常地坐满了人。安灼拉在纽瓦克机场里的登机周围看到大家都是大包小包的,还拎了一大堆海报筒,就知道这些人与他们的目的是一样的、是去波特兰参与抗议的。候机时公白飞与爱潘妮拿着印好的传单去和其他拿着海报和标语的人约定晚上去联邦法庭门口抗议——这本来应该是古费拉克的活儿,但他父母把他困在了领事馆里——所以现在飞机上的其他人都急不可耐的站在了过道上,等着飞机门一开就去酒店放行李然后奔去联邦法庭门口。

舱门终于开了。而还在座位上的和不紧不慢地收拾行李的他们与其他排队等待下飞机的人们格格不入。安灼拉皱着眉删掉了稿子中间的一句话,爱潘妮在为博须埃编辑着在华盛顿特区组织另一场为了保证H.R. 7324尽快被众议院提上日程并且表决的示威的素材,公白飞揉了揉眼睛,等着电脑跑完数据后发给在实验室加班的导师。过安检前喝了半瓶威士忌的格朗泰尔显然还没有完全清醒,眼睛没有聚焦地望向坐在右边的还在噼里啪啦打字的安灼拉。

“安琪,飞儿,我们该走了,到车上你们再弄吧。”弗以伊看着飞机上其他的座位都空了,只剩下过道里还有五六个人在走向舱门,出声提醒这几个沉迷工作的人。

爱潘妮渲染好了素材,确认视频保存到了本地之后和上了电脑,安灼拉应声而起,拍了拍前坐公白飞的肩:“走吧。”

他们检查好行李架上和座位底下没有落下的口罩、海报或者横幅才往机舱门口走。在路过空乘人员的时候爱潘妮还戴着一次性橡胶手套塞给了空乘人员几张印有历史上几个国家从民主到独裁的过程的海报。格朗泰尔跌跌撞撞地地跟在一行人的末尾,仿佛还没有睡醒。下了飞机后安灼拉轻车熟路地带着大家找到了租车的地方,弗以伊抢在了爱潘妮和安灼拉之前拿到了车钥匙——前者开的车基本等于六旗的过山车,而后者经常会在开车过程中讨论某些话题过于兴奋以至于忘记自己还坐在驾驶席。

爱潘妮气鼓鼓地瞪了已经坐在了驾驶席的弗以伊:“在东村怕我撞到行人不让我开车就算了,这里路边上连人影都没有让我开能死啊?”
“得了,潘妮,要让你开车联邦特工都不需要催泪瓦斯来驱赶抗议群众了,我们能先吐一车。”格朗泰尔懒洋洋地开口。

爱潘妮一巴掌拍上了格朗泰尔后脑勺,率先上了车坐在中间排右边靠门的单座。忘记带了晕车药的热安坐在了副驾驶,后排一整排都留给了公白飞,因为就算在车上他也得继续跑数据写报告,而他纸质的文献与材料需要很大一块地方才能摆开。格朗泰尔坐到了中间徘靠窗的位置,而最后留给安灼拉的之后格朗泰尔身边的座位——虽然格朗泰尔缩起来靠在了另一侧的门上,给他留了三分之二的座位,但安灼拉从来没有离这个让他总忍不住皱眉的酒鬼这么近过。

安灼拉甩甩头,放弃了想要叫格朗泰尔往这边坐一点的想法。这椅子足够两个人坐了,他想告诉格朗泰尔没必要缩的那么辛苦。但在他看过去的一刹那格朗泰尔迅速的闭上了眼睛。既然这个人这么讨厌他就算了。安灼拉忍住了翻白眼的冲动。毕竟这也不是什么影响人类发展的大事。

格朗泰尔努力地保持呼吸平稳。虽然他清楚坐在他边上的人大概率知道他只是在装睡,但没有人知道就算有酒精对于身体反应速度的缓慢作用,他现在心跳快的像是要飞出去了一样。不过就算是真的飞出去做为献给太阳神的祭品他也是愿意的。就算闭着眼睛,格朗泰尔也能感觉到身边的刺眼的光线与灼热的温度。刚刚他的太阳神投过来目光时格朗泰尔感觉到了火烤一般的痛苦。

不可亵渎神明。

哈。格朗泰尔听到那些教徒讲着不能亵渎神从来都是不屑一顾的。当然,他也不是那些宣传着所谓的神迹都是人类做到的马克思主义者,虽然他觉得人类的愚蠢确实是无敌的。这世界上可能有神也可能没有神,可在一个连大脚怪都无法被证实是否存在的年代里那些坚定的有神论者和无神论者之间的战争未免过于愚蠢了。而这些争论的人甚至连对于神的定义都不清楚。

可是在第一次在贝果店外见到穿着没有任何华丽装饰的白衬衫和黑色牛仔裤的安灼拉之后,格朗泰尔开始坚信神是存在于世的。因为安灼拉是确确实实存在于世的。

在他为数不多的朋友古费拉克因为这场人类的愚蠢造成的全球性灾难被叫回了领馆里之后,格朗泰尔已经很久没有见到一个活人了。他试图把自己灌到神智不清,希望清醒后世界会恢复正常—虽然恢复了正常也一样烂到了骨子里。格朗泰尔关掉了一切电子设备,在屋子里准备好了足够的廉价酒和十刀二十四杯的泡面。他关掉了灯,拉上了遮光不太好的窗帘。格朗泰尔第一次发现酒精不止可以屏蔽掉推特上那些没有意义的争论,还可以隔绝从不间断的警笛声。可在喝掉了所有的存货、因为胃痛而在半夜清醒过来后,格朗泰尔听到了窗外一如既往刺耳的救护车的警笛声。他不得已打开了手机,眼睛因为不适应突如其来的亮光短暂的失明了两三分钟。他看到了古费拉克给他发的一长串消息。其中大部分是问他怎么样、抱怨公白飞又在实验室很久没出来以及说他的父母有多么不可理喻。在消息的最后,古费拉克说他们社长打算之后亲自和他联系,因为回到领馆住的古费拉克不很方便和他们视频策划抗议活动。

格朗泰尔本能的想要回绝掉。他不想见人,尤其不想见古费拉克口中的理想主义代言人。哈,什么理想主义,不过是一群自我感动的疯子们罢了。可格朗泰尔知道,如果这时候他撂挑子,作为外联负责人的古费拉克肯定要抓破头去找新的海报设计者。而回领馆和那些资本主义的蛀虫们一起生活已经够折磨古费拉克了,格朗泰尔不想他这为数不多的可以称得上朋友的人再多一件心烦的事儿。

他给古费拉克回了个ok的手势,存上了古费拉克提供给他的、社团负责人的号码。没想到下一秒,这个号码给他发来了一条长到屏幕装不下的消息。这条消息从自我介绍开始,到呼吁为伯尼·桑德斯投票结束,中间包括了他们社团的介绍、下一次活动的时间地点和简介、居家令期间参加抗议活动的注意事项、近期纽约市抗议活动的信息、现任美国总统对新型冠状病毒的失策、社会架构理论基础书籍推荐、现任美国政府对于国际化的负面影响、亚马逊等大企业对于员工的剥削与近期在参众两院等待投票通过的草案。在消息中还包含着像学术论文一样的引用文献注释。

在格朗泰尔终于读完这一整条消息以后,他看到了发于十分钟前的第二条消息,询问他是否能于中午十一点半在格林威治村的一家贝果店门口见面。格朗泰尔看了看手机顶部,已经是凌晨四点五十了。他舔了舔干裂的嘴唇,开始在手机上打字。他用了十五分钟编辑了一条从对这个社团目标之天真的嘲讽开始,由美国大选投票不过是民主的骗局结束的消息。其中包括了从古至今学生运动的失败、占领华尔街运动的结局、国际化对南美和东南亚个体的负面影响、卢梭的理论对于当代社会的不适用性与伯尼·桑德斯当选的不现实性。

在发出去之后他迅速地发送了第二条消息:“好的,到时候见。”

格朗泰尔没指望那位叫安灼拉的社长会回复他的消息。之前那一长条消息明显就是提前精心编辑好的,是给所有人群发的那种。而不会有什么人会愿意在凌晨五点和人争论伯尼·桑德斯到底能不能当选美国总统—一般在这个时候还不睡觉的除了在赶论文的就是开趴的。而鉴于现在的社会情况,格朗泰尔基本可以确定安灼拉会是前一种人。而在赶论文的人是不会有时间再编辑一条长消息的。

就在格朗泰尔打算放下手机去打一碗泡面安抚一下作怪的胃的时候,他感觉到手中的手机震动了一下。

“你没有标出引用文献。”

看到手机屏幕上简短的消息,格朗泰尔差点气到把手机扔出去。他扣下手机,起身去拿了盒泡面,加水至注水线后听到手机的提示音。他把加好水的泡面随手放在了一边,拿起手机解锁。屏幕上赫然是一条看不到底的消息。格朗泰尔从沙发缝里抽出来电脑,插上电源。在等电脑开机的过程中格朗泰尔基本翻完了这条有三个屏幕长的消息。他在电脑上登陆iMessage,开始噼里啪啦的回复消息。

他们就这样一来一去的用长消息争论,直到对方说要准备出门了,格朗泰尔才意识到已经十一点了。手边忘记扔进微波炉里泡面隐隐有泡开的趋势。他把自己从沙发上拔起来,套上了件绿色的马甲,随便抓了两把三天没有洗过的卷发,抄起手机就跑了下楼。

天空阴沉沉的,空气中弥漫着浓郁的雾气。格朗泰尔的胃一抽一抽地疼痛着,但街边却没有了曾经随处可见的热狗摊和清真小吃车。雾里的下城仿佛是被按下了暂停键,格朗泰尔甚至分不清他是不是一直走在同一条街上。而时不时破开浓雾的只有呼啸而过的救护车。
格朗泰尔凭着模糊的记忆找到了贝果店所在的街道上。那一刻,他看到了神明。

阿波罗所带来的阳光穿透了迷雾,隔绝了苦难与绝望。

他小心翼翼地走向了那束光,颤颤巍巍地接下了神赐予他的食物,亦步亦趋的跟在太阳神身后走到了哈德森河畔。格朗泰尔仿佛失去了自己的五感、视觉里也只剩下了刺眼的光。

那天回宿舍后,格朗泰尔从书架的角落里拿出了已经散页了的伊莱亚德

弗以伊绕过了抗议的人群,在三个街区外找到了停车位。不等弗以伊拔下车钥匙,热安就打开了车门跳了下去。爱潘妮赶在安灼拉前嘴里叼着坚果能量棒打开了后排的推拉门。安灼拉无奈的看着和弗以伊抢着拎传单的爱潘妮嘴角轻轻上扬,转头看了看后座还在电脑上输入数据的公白飞:“飞儿,你还要多久才能弄完?”
“实验报告是永远也写不完的。”公白飞推了推新配的细框眼镜。“不过这部分已经弄好了,其余的晚上回旅馆再说吧。”

安灼拉点了点头,看着他合上电脑,帮他一起把散落在后座上的纸张整整齐齐的码好放进袋子里后也拎着脚边上的海报筒下了车。

公白飞拿起来放在角落的黑色背包,拉开拉链确认了里边有足够多的消毒用品、水与坚果能量棒。他打开手机看了看时间,给若李发了消息提醒他该换口罩和防护服了,又给古费拉克发了定位告诉他已经到达了抗议地点之后,才起身准备下车
看到还蜷缩的窗边的格朗泰尔,公白飞拍了拍他的肩膀:“你还好吗?”
“哈。我又不在ICU里也没有死在执法人员的枪下,有什么资格说自己不好呢?”格朗泰尔把眼镜睁开了一条缝。
“我们到了。走吧。”公白飞没有生气。这么久的相处后他早就意识到了格朗泰尔的讽刺不是针对任何个人——好吧,大部分时间是在针对安灼拉——而是针对所有人。“安琪还在等你。”
“别说笑了。伟大的太阳神怎么可能等我一个被厌弃的凡人呢?”格朗泰尔嘴上说着,人却慢吞吞地往车门口蹭了蹭。
公白飞温和地笑了笑,没继续接下去。转身跳下车后看着格朗泰尔跟在他身后背着画架跳了下来。在给热安递薄荷糖的间隙他没有错过安灼拉脸上一闪而过的满意。公白飞眨了眨眼,用没有拎抗议标语的右手给古费拉克的一条消息比了个心。

“我拿你的飞蛾标本打赌这次绝对是安琪先开窍。”古费拉克发过来的消息这样写道。

公白飞觉得他应该与他家小猫咪就动不动就用他的飞蛾标本打赌这个事儿好好谈谈。他想要推一下眼镜,但苦于两只手都提着东西只能作罢。想来喜欢扑蝴蝶是猫的天性,公白飞决定等他回去实验室要多做几种蝴蝶标本,什么大蓝闪蝶红颈凤蝶白斑蝶亚历山大蝶都来点,省的古费成天盯着飞蛾标本。

远在纽约因为行动受限而无聊地在床上滚在滚去的古费拉克看到公白飞的比心人差点没掉床下边去。坏了坏了,飞儿居然愿意让他用飞蛾标本打赌,是不是安琪和大R在飞机上发生了什么不可告人的事儿啊。古费拉克的蓝眼睛里写满了求八卦不得的失落。

公白飞走在安灼拉左手边,一路挤到了抗议人群的最前边。他向着每一个被爱潘妮塞了传单的人点头示意,一边走一边询问身边的抗议者是否需要蛋白棒。在和安灼拉一起站到了武装警察的面前时,公白飞悄悄地皱了皱眉。在他肉眼可见不远处,有抗议者被全副武装的警察用烟雾弹挡了回去。无论是在医院里还是在街上,暴力与伤痛都会让他忍不住皱眉。

爱潘妮看着留在人群最后支起画架的格朗泰尔叹了口气。她是ABC之友中唯一一个见过格朗泰尔屋子里密密麻麻的画的人。在裱好的、色彩迥异的画布上,唯有一项是一成不变的。那是画面上绝对的主角,是形象各异的太阳神。

在州政府要求所有的咖啡厅都关门之后,没什么事可做的爱潘妮被格朗泰尔拉去了一次在市政府大厅的抗议——作为给他拎颜料的苦力。在认真的听完一次安灼拉的演讲、看完热安发在网站上社评后自己啃完了社会契约论。在城市大学上心理学的爱潘妮没有学过什么是异化,但她知道她很多邻居在疫情开始后连每天吃的面包都买不起。很快,积极参与ABC之友活动的爱潘妮比格朗泰尔更像是个社团成员了。 毕竟,没人能不爱一个在抗议中喊得比热安和公白飞加起来都响还烤得一手好蛋糕的成员。

而爱潘妮在五年后终于又见到了一个愿意去把嘲讽值拉满的格朗泰尔。在高中后,爱潘妮很少见到格朗泰尔对于除了涂鸦以外的事情产生兴趣——劣质酒精不算。但她从来没有忘过那个在龙蛇混杂的公立学校把挡在她面前贩毒的小混混讽刺地转头就跑的格朗泰尔。

这样也好。她转过来头,把手里的传单塞给了一位头发花白的大叔。

“你们从纽约来的?” 大叔捏着传单上的校徽诧异地问。
“是啊,刚下飞机。” 爱潘妮点了点头:“您在这里待了多久啦?需要能量棒吗?”
“不用啦,我自己也带了压缩饼干。”他拍了拍背包:“我昨天刚从西雅图开车来的,露营的东西都准备好了。”
“您特意开车来抗议的吗?”爱潘妮差异地问。她大概能认出来面前人的背包和靴子是海军的标准装备。
“是啊。你们不也是特意坐飞机过来的嘛。” 面前的人赞赏地点了点头:“没想到在伊拉克为了民主而战斗之后自家后院却起火了。伊朗人指不定怎么嘲讽我们呢。”

公白飞注意到了右侧后方和抗议人权聊起来的爱潘妮,弯起了嘴角。他扣上深灰色大衣的羊角扣,带上黑色的皮手套,给古费拉克打过去了视频电话。

“飞儿飞儿,安琪呢?”拿着手机等候多时的古费拉克立马接通了视频电话。
“怎么,这么想念他啊?”公白飞打趣了一句,还是把摄像头转向了正举着海报大吼着口号的安灼拉。
“安琪安琪,你有看到大R吗?” 古费拉克清脆的声音从扬声器中传来。
安灼拉条件反射性地想要回一句“关我什么事”,但看着古费拉克猫一样眯起来的眼睛,他还是柔和地用一只手迅速地指了指人群的末尾:“还能在哪儿,肯定是在人群外边支着画板呢。”
“那你能不能让我和他说两句话?我要憋死在领馆了。” 古费拉克软软地说到。

安灼拉皱了皱眉。他一点都不想离开抗议的最前线去找那个满嘴讽刺的酒鬼。可是古费拉克恳求的语气让他又很为难。作为共和党参议员的孩子,安灼拉很清楚古费拉克现在周围的环境有多么令人崩溃。天天生活在那一群开口闭口不离 ‘高贵’ ‘优雅’ 的人身边,古费拉克还能静下心来写社评已经很不容易了,他不想拒绝他朋友这么简单的一个要求。

公白飞适时地把手机递给了安灼拉,并接过了海报:“去吧,我刚刚看到他在右边。”

安灼拉结果手机,听古费拉克在手机里和人群一起喊着抗议口号,然后听到领馆里一阵鸡飞狗跳。他看了看表,现在纽约已经算是深夜了。
“古费,你们的专机什么时候离开啊?” 安灼拉轻轻地打断了还在喊口号的古费拉克。
“诶?”古费拉克楞了一下才反应过来安灼拉指的是他们回国的包机:“我不回去了。等他们走了我就自由了。”
“好的,到时候你还是回飞儿的公寓吗?”安灼拉没有在电话里多问。
“嗯嗯。”古费拉克心不在焉地点了点头:“所以你找到大R了没?”

安灼拉走出了人群,一眼就看到在人行道的最边缘支着画板架的格朗泰尔。安静地坐在那里的他和周围抗议的人群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哟,阿波罗怎么不在人民的最前边,反而跑到这里了。” 格朗泰尔看到走过来的安灼拉,慌忙地翻过去了画板:“怎么,伟大的阿波罗终于意识到了自己做的事情一点意义都没有,什么都改变不了?”

“如果你觉得这没有意义那就直接飞回纽约去晒太阳好了,或者随便去找个酒吧去在酒精里麻痹你自己吧。你爱去哪里做你的阴谋论与虚无主义的梦去都行,只是别在这里影响我们为了民主、自由和平等奋斗。” 安灼拉气的提高了声音。

“需要我提醒你纽约现在是半夜没有太阳可以晒吗?阿波罗连自己的本职都记不得了?” 格朗泰尔挑起一边的眉毛。

顾不上还在和古费拉克打视频电话,安灼拉没忍住翻了个白眼。

要不是相信古费拉克不会害他,加上作为国际主义者的他没有境外势力被害妄想症,安灼拉都快要觉得格朗泰尔是右翼极端组织或者法国国民阵线派来破坏ABC之友社团的抗议示威的了。在三月末疫情在纽约爆发的时候,古费拉克把格朗泰尔介绍给安灼拉时他的描述是“难得靠谱的队友”以及 “在课上把教授反驳到无话可说的美术系天才无政府主义者”。

作为国际关系专业的学生—以及作为法国驻纽约领事的儿子,国际法是古费拉克的必修课之一。因为对美国大学教授们普遍的对于国际法的解析视角的反感,古费拉克一直拖到了再不上这门课就会导致没法上后续一系列高级课程以至于耽误毕业之后,终于在大三的上学期咬着牙上了。

以苛刻闻名全校的国际法教授在第一堂课就告知学生们需要分成2-4人的组来完成小组作业,当时因为长期和安灼拉上课习惯性的坐在第一排的古费拉克差点没直接把电脑扔到讲台上去。分组作业这种事曾经是古费拉克的最爱,虽然他不赞同涂尔干所描述的社会高度分工化,但和ABC的其他人一起组队做小组作业基本就等于GPA4.0预定了。可是在这门五十个人的课上,除了他以外没有任何一个ABC成员在上。

这种法律相关的非通识必修课只有他这种国际关系专业的和巴拉雷那种法律预科的才会来上。蹭课狂魔安灼拉倒是在大一的时候就上了,在这位以苛刻出名的教授手里拿了A的同时给出了“照本宣科、没有什么意义与深度”的评价。被人戏称为主校区交际花的古费拉克当然有很多点头之交在课上,但他也能想象到和这些人组队基本就等于他一个人完成所有的作业——这还是幸运的情况下。运气不好遇到了帮倒忙的队友哭都没地方哭去。比如刚入学时他在数据分析课上遇到非法获取数据的队友,整个作业直接被打了F不说,还被学校的禁止学术舞弊办公室调查了很久。

古费拉克一边头疼即将到来的小组作业,一边噼里啪啦的记下来教授对于纽伦堡审判的解析。安灼拉说的没错,教授讲的东西对于他们来说确实是比较基础的东西。没什么深度的课反而给了古费拉克了吐槽的时间。在听到教授以及教科书里一次次地讲到美军对打败纳粹的影响以及纽伦堡法庭对于二战的重大意义的时候,古费拉克开始忍不住翻白眼。好不容易挨到了自由提问时间,他举手想要反驳教授,头发灰白的教授却叫了坐在最后一排的一个陌生的面孔。那人晃晃悠悠地站了起来,讽刺地开口。

“教授,虽然我知道讲事实只讲有利于自己的方面是律师的通病,但因为政治原因完全抹去掉前苏联和其他国家在欧洲战场抗击纳粹的历史也不太好吧。您现在是在大学的教室里,不是在NBC的演播室里。案件分析里边没有提到战后和前苏联的关系恶化对于审判的影响就算了,完全抹去亚洲战场部分果然证明了美国人的世界历史只包括自己参与的部分吗?也不知道我们是怎么好意思去指责红色恐怖篡改历史的,毕竟抹去历史和篡改历史都是同样的对人类文化的践踏…”

下课铃打断了他的长篇长篇大论。古费拉克用公白飞实验室里的蛾子打赌教授肉眼可见的松了口气。他来不及把东西装进印着三色花的帆布袋子里,夹着电脑拎着水壶一步跨三级台阶去找那个坐的离门口最近但不紧不慢地收拾东西的人。九点才下的晚课让所有人都迫不及待的回宿舍休息或者是去图书馆赶论文。当古费拉克走到了罩着松松垮垮的衬衫的人的面前时,教室里就只剩下他们了。

“哟!这不是著名的德·古费拉克先生吗!?” 显然教室里的另外一个人也注意到了古费拉克,慢悠悠地开口了。
“没有 ‘德’!” 古费拉克条件反射一般地皱着眉头反驳道。他刚要开始给面前的人科普为什么在这个第一个把 ‘人人生而平等’ 写入宣言里的国家里把 ‘德’加入到对他的称呼里是不合适的时候,突然意识到自己忽略了什么:“等等,你认识我?”

“这校园里——如果你把这混杂着资本主义的纸醉金迷与所谓的社会鄙视链的地方为校园的话——走在路上都会听到有人在谈论古费拉克先生与哪位迷人的小姐共度良宵的故事呢。”

古费拉克心虚地吐了吐舌头。那些传闻是因为公白飞在实验室呆了一个星期没有回宿舍之后他找人放出来的。他没来得及插上嘴,面前像是几天没梳头了的人继续说了下去。

“要我说,他们有什么资格说别的国家的独裁者带着民主的面具呢?他们自己还不是说着人人平等却又拼命想证明自己是属于上层社会的呢?这同时带着民主与平等的面具的人们还不如那些把社会主义从自己护照上划掉的共和国呢。”

他终于停下来拧开绿色的水瓶灌了一大口。古费拉克用公白飞的蛾子标本发誓他闻到了廉价威士忌的香精混合着发苦的烟熏味儿。他皱了皱鼻子,随即说明了自己的来意,关于他们一起两个人完成小组作业的提议。放下了酒瓶子的人没着急答应,而是继续下去了刚才关于阶级、地位与种族的话题(古费拉克期间无数次忍住了想给安灼拉打电话的冲动)。直到十一点半安保人员来锁门了他们才不得不终止从圣经扯到了邮编与阶级关系的辩论。

“哦对了,你还没告诉我该怎么称呼你?” 在两个人被保安赶出了教室之后古费拉克叫住了正要离开的人。
“格朗泰尔。叫我R就好。He/they。” 格朗泰尔扯着嘴角笑了笑:“如果你想好了小组作业的三个主题,可以随时去第二画室来找我。记得下午来。”

就这样,古费拉克不仅给自己找到了靠谱的队友,用伊拉克战争、轰炸叙利亚和俄罗斯一票否决了乌克兰提出取消俄罗斯的一票否决权的动议的例子提出了宪章第五十一条不过是军权对其他国家的另一种压迫的小组作业拿了满分,还为之后ABC的抗议活动找到了设计海报的人。

本来格朗泰尔要求的报酬只是远低于市价的稿费加几瓶苦艾酒或是茴香酒,但自从纽约进入紧急状态、古费拉克虽然没有回法国但是出门越来越不方便之后,格朗泰尔的联络人就变成了安灼拉。而他要求的报酬变成了参与每一次抗议活动的路费。

安灼拉当时欣然答应了格朗泰尔的要求。他乐得有更多的人参与进他们社团所组织的抗议游行里去。再说虽然他不会去随便评判别人的爱好,但想到用酒作为报酬他总是会忍不住皱眉的。而作为全美政治倾向最偏左派排行榜上前十学校里的、主要宗旨是呼吁平权与保障民众利益的社团,他们的经费充足到可以让整个社团每周都飞去世界另一端抗议了。

不过很快,安灼拉开始后悔自己的决定。这个之前从来没有参与过他们任何活动的人在与安灼拉在哈德森河畔的长椅上定下了新的合同后再也没有错过他们每一次社团zoom开会或者是严格遵守了社交距离的聚会和抗议。只不过在大家发言的时候他只是挂着讽刺的笑一言不发,可每每当安灼拉自己发言之后格朗泰尔总会用咏叹调一般的语气用悲观主义的论调挑着刺。

多亏了他熟记着关于言论自由与理性辩论的重要性,安灼拉才没有气到把格朗泰尔赶出去。而每次和他们一起去抗议的时候,格朗泰尔只是支个画板在抗议人群的外围坐着。安灼拉也曾经质问他既然不想参与干嘛要来,格朗泰尔带着浓郁的酒气不紧不慢的答到这是他们的交易条件。

抛去他的个人偏见,安灼拉不得不承认格朗泰尔的海报的设计还不错,混合着强烈的政治讽刺意味又不失美学。他不断地告诉自己这是为了社会的发展与进步,而代价是安灼拉床边的On Liberty 的磨损程度越来越严重了。

“请你尊重我所想被称呼的名字。” 安灼拉还没说完,就见到格朗泰尔拎起画板和架子离开了,走向了警车停靠的地方。

安灼拉刚想追过去,电话里的古费拉克出声提醒他:“安琪,回去吧,飞儿他们还在等你呢。”
安灼拉深呼吸,然后向着人群走过去。每次格朗泰尔出现在抗议现场,他们总是会因为差不多的事情吵架。但在最后总是以格朗泰尔离开结束。

天色逐渐变暗,抗议人群也逐渐地躁动了起来。重新举起来海报的安灼拉在人群的最前边,冲向了市政厅。公白飞看着前边弥漫的烟雾,带上了带上了防毒面具,然后和安灼拉一起冲了上去。

夜深了。波特兰警厅加大了警力。在人群的前边是竖起的盾牌和不曾停下的烟雾。人群慢慢移动着,安灼拉突然一眼扫到了没有带防毒面具的格朗泰尔。他看着在烟雾里不断呛咳的人,忍不住皱起了眉头。他明明记得弗以伊给他们每个人都准备好了印有他们社团logo的防毒面具的。他一边高举着粘着LED灯的海报一边往前走,眼睛却忍不住往格朗泰尔那边瞟。

在他看到那个瘦小的人咳到弯腰埋在腿里的时候,安灼拉忍不住想要过去看看他的状况。安灼拉一向是行动派,想到了就直接迈开腿了。再说,在这个新馆确诊激增的时候,格朗泰尔如果不得不送去就医那就是给医院增加负担了。安灼拉觉得他有义务避免这种事情发生。

他举着海报走到了不断呛咳的格朗泰尔身边:“你的放毒面具呢?” 在防毒面具下的声音有点闷闷的,不复以往的清亮。
“怎么?嫌弃我浪费人类资源了?” 格朗泰尔抬起头,又是一阵呛咳。“真是稀罕啊,伟大的阿波罗居然亲自——”
没等他断断续续地说完,安灼拉打断了他。“总是假设人类最恶——”
他瞟见了不远处一位头发花白坐着轮椅的老人脸上熟悉的面具,嘴里的话没说下去。借着警方强光手电筒的光,安灼拉看清了画上的内容。

站在联邦法庭屋顶上的他头上带着太阳神的光环,而在夜幕中太阳神的光芒照亮了画里的每一个角落,除了缩在角落里的一个举着绿色酒瓶子的身影。

逻辑一向是安灼拉的强项。他脑海里的碎片在这一刻拼在了一起。他摘下了防毒面具,把它递给了身前一位穿着护士服的女士。在笑着说不用谢之后他蹲下来,注视着格朗泰尔惊慌的眼睛。

“你喜欢我。”安灼拉用肯定的语气说道,就像是每一次他在与格朗泰尔辩论的时候一样。

“我…我不知道什么是爱。”格朗泰尔嘟囔到,却没有反驳安灼拉的话。
“哲学家们辩论了四百年都没有做出来的定义,你我为什么觉得自己能完全的定义爱情呢?” 在烟雾弹与闪光弹的间隙,安灼拉拉起了格朗泰尔冰凉的手。

在不远处,公白飞看到了手机上跳出来的提示。联邦政府妥协了,特朗普命令联邦特工撤出波特兰。

“你们做到了!!!”古费拉克发过来消息,带着满屏的感叹号。紧接着发过来的截图里是热安之前写的一首诗的一部分。

你是否想象过一个静止的世界

一切都被暂停了,除了人类的意识与时间

他们都说,无论如何生活都将继续

可在鸟儿的眼里,一切从未停歇

我站在人群中,如同这是我的避难所

回忆起失去希望与经历绝望的时刻

可人们的呐喊汇聚成了一束光

仿佛对我尖叫着:你怎敢就此停止反抗

“你去了哪里?”他穿过灌木丛跑向我

吓跑了两只松鼠,撞倒了装饰风车

他的眼睛如海蓝宝石般清澈

“愿你生在乱世”他们曾经这样祝福我

所以我常常幻想着1989年的生活

那些混乱、那堵墙、与广场上被雨滴洗刷的鲜血

所以当世界停下来的时候你会一同停下吗?

“到最后,你什么都改变不了。”你听到他们这样说

晚风卷走了瓦斯喷雾,人群停止了呛咳

“不是每个人都会被拯救,但至少我不曾放弃过。”

我擦干眼泪,如此承诺

当阳光照进眼底,你我不应再畏惧

所以我轻声说 “我在这里,亲爱的,我一直都在。”

“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公白飞看着不远处的二人,笑着回复古费拉克。

【END】

Bella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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